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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年事
添加日期:2019-03-08 08:52:56   来源:   作者:曹万琪   浏览量:

       岁月在流逝,时代在改变,社会在前进,传统的年味儿却越来越淡。但记忆深处,山坳里的那抹童年记忆,沉淀心头的儿时年味儿,像一坛古酿深埋的老酒,早已把那些苦涩抛弃,在岁月里沉淀、蜕变,当我缓缓地撤去封泥的瞬间,清新醇厚的酒香四散飘远……


       上篇:山村腊月

       我的老家是豫西南伏牛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山庄,门前是山,屋后是坡,一条小河从村前潺潺流过。冬去春来,春种秋收,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祖祖辈辈在这里辛勤劳作,传承演绎着古朴的繁衍生息、民风民俗,儿时记忆里腊月是山乡人一年中最忙碌、最欢乐的月份……
       日历翻到了农历的12月,腊月来了,她从刺骨的凛冽寒风中走来,从遥远的民风民俗中走来,从孩子们的殷殷期盼中走来,一下子把山乡人带进了一片快乐忙碌中,在山乡人的心中,腊月就像家家户户门旮旯里的那堆不灭的疙瘩火,燃烧着激情,点燃着希望,慰藉着心灵。
       山乡人从腊月初五,喝了“五豆粥”之后,就忘了平常的日子,一心一意奔着年忙活,其忙活的程度绝不亚于农忙季节。家里的当家人先要把自家里一年的收入和里里外外的收藏盘点一下:秋天庄稼地里收获的粮食,留些家用,多少可以粜出去换钱;秋天自留坡上砍下的柴火估摸有多少斤,能卖多少钱;养了一年的猪约摸有几斤,是“缴”食品公司,还是在村里约一下就地宰杀;该给哪个孩子们添置新衣服,春节要串几家亲戚,磨多少麦子,买什么年货,等等,都要好好盘算盘算,尽管该压缩的压缩,该节省的节省,但还是盘算出了一脸的惆怅和熬煎,那年代家家的收入毕竟屈指可数,庄稼地里的收入,“会过日子”的家庭,夏秋收入的小麦玉米勉强可以接住,不会精打细算的家庭,常常是青黄不接;每家也就晒了那十挑八挑红薯干,勒紧裤带挤一点粜出去也换不了几个钱;自留坡上的柴火是舍不得自己烧的,全部卖出去换钱,山乡人住在山里没柴烧,那年月还真不稀罕。
       置办年货需到镇上,这大都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小镇逢双日子集,村子离小镇大约20华里,去赶一趟集很是不容易。男人们起早吃了饭,随身带一两个馒头或临时烙点油璇馍做干粮,中午就在街头啃啃凉馍,一般是舍不得花一毛钱买碗凉粉汤喝。赶集肯定不是空手去的,或挑两箩筐红薯干,到粮管所卖(那时市场没放开,粮食只能卖到粮管所),或挑一担柴火,到街头的“柴市”上卖,然后去商店置办几样年货:扯几尺布,买两样厨具,或办点其它东西。那段日子,人们路途相遇或村头相见,相互询问的是红薯干的价钱和柴火的行情,相见无杂言,但问桑麻“价”!一个腊月,男人们就是这样不停地往返于山村和集市,陆陆续续置办年货,甚至到腊月的最后一天还要赶“半扎儿”集,老乡们见面有句口头禅:“年货办得咋样了”,“快了,到年三十自然就齐了”!
       男人们腊月忙得不亦乐乎,女人们腊月也不轻松。按照农村的传统习惯,家家年前必须准备足春节后到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甚至到“二月二,龙抬头”所用的食物。乡村有句俗语:穷过日子,富过年。再抠唆的家庭过年都要奢侈一下,几乎倒出缸底粮食,多准备些米面,平常碗里见不上一星点荤油花子的乡亲们,到了年上,也要狠狠心割上几斤肉,让一家人在“富足”中过一个幸福的大年。交了腊月,山村磨坊里夜晚经常亮着灯光,那是山村人轮流用石磨磨面;村头的石碾和石滑磨总是吱扭吱扭响个不停,那是村民们忙着碾谷子、压杂面、碾花椒茴香面、磨豆腐。女人们既要准备过年吃的,还得准备一家人过年穿的。平日里,勤快的女人们不辞辛劳一针一线地纳着厚厚的鞋底,到年关,作为新年礼物,为全家每人做一双新鞋;平时省吃俭用的母亲,春节了也要破费一点儿为孩子们添件新衣服,哪怕是把大孩子的衣服改鞘一下,给小的穿。
       女人们干活喜欢扎谷堆,晴朗的天气,她们不约而同搬着椅子聚到村头,有的干脆坐在村头的石头上,隆上一大堆木材疙瘩火,围在一起,一边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儿,或纳鞋袜底子,或缝棉袄棉裤,一边扯着家长里短。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也凑过来,或帮母亲搓搓麻绳儿,或帮婆婆拉拉衣角,趁机跟着学学手艺。三个女人一台戏,山村的女人们凑一起,说话粗放,毫无顾忌,玩笑也开的更欢。辈分高的常拿小媳妇大姑娘们开玩笑:“孙子媳儿,俺孙娃稀罕你不稀罕?是不是白天不稀罕晚上稀罕?”“春花,客娃啥时来接你去过年?不给咱买两身衣服咱就不去!”鼓捣得这些脸皮薄的姑娘媳妇们满脸通红,直往人堆里钻。倘若有不知趣的或老实巴交好欺负的男人到跟前站站或走过,就会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讥笑起来:“这里是女人们的地盘,你呆头呆脑地干啥来了?姊妹们,大家说怎么办?”“给他戴个牛(ou)顶衣包,兴许比咱饲养室里的牛好使唤!”男人们吓得抱头鼠窜,女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村头荡漾着快乐的笑声。
       “学生娃们”也放寒假了,他们一边疯玩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做着寒假作业,暗地里关注着自己过年的新衣服,悄悄地拿出来试穿好多次,心里美滋滋的,若还没做出来,他们会时不时的催促母亲“快过年了,还没做好啊”。偶尔也死缠硬磨跟着大人去街上赶集,为的是在街头能向父母讨要一碗凉粉汤喝或一个火烧馍吃,有时还能向父亲索要几毛钱,买一串鞭炮过年了玩,尽管去赶集要步行20多里的山路,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过了“小年”,腊月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过年的准备工作也就更加紧锣密鼓的进行,男人们赶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们频繁地往返于小镇与山村之间,有时跑一天,就买回几幅“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年画,或买回几张写春联的红纸。有些年货女人们不放心,她们挤时间跟着男人到集市上亲自去办。一向克勤克俭的女人们平时压在箱底舍不得花用的血汗钱,这时也要拿出来花一番,再添置些年货,再给孩子买件新袜子或新帽子。这段时间,最忙的还是女人们。白天她们忙灶上活儿,晚上加班赶针线活儿。腊月天,女人熬夜是常事。夜深人静的时候,静谧的小山村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那是女人们在赶针线活儿。她们总要忙到除夕夜,经常是通宵达旦,多少年过去了,除夕夜,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忙碌到天亮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中国的节日总于“吃”分不开。吃好的,穿新的,是那个年代孩子们对年的一种翘盼和定位。
       过了腊月二十三,乡村里炊烟袅袅,山村的上空,弥漫出一股越来越浓的香味。扫房、做豆腐、杀鸡、煮肉、蒸馍,蒸煮烧烤、油炸煎炒、祭祀打扫,既忙碌又有条不紊,到处是一片忙碌的身影。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在那缺吃少穿的年月,过年可以吃好的穿新的,孩子们心中对过年的那份期盼是现在的孩子们无法想象的。
       二十三,祭灶官。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王爷的日子,人们除了用白面烙出的“灶陀螺”敬献外,还要摆放一些缀着红点的甜点心作为供品,以期灶王爷上天为人言好事,求得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当然灶陀螺敬献灶王爷后,我们与灶王爷“分享”了。
       二十五,做豆腐,山村人做豆腐的方法很传统,先把大豆浸泡,在滑磨上磨成豆浆,经过过滤,筛出豆渣,过滤后的豆汁在锅内慢火熬之,然后用酸菜浆点制,最后把豆腐脑捞出来用干净的土布包好,压制而成,做出的豆腐鲜嫩味纯,把豆腐脑捞出后,用沥下的汤水做面条,可比现在的酱菜面条好吃多了。
       二十六,去割肉。俗话说:“猪羊一刀菜”。到了腊月,村里都要杀年猪。杀年猪,是乡村最为热闹的一件事,村头巷尾,村民们一呼百应,纷纷上前帮忙,烧水的,腿毛的,翻肠的,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人们的吆喝声、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待把猪收拾干净卸成八大块儿后,你“后臀”3斤,我“前槽”5斤,各尽所需,有现钱的给现钱,没现钱的啥时有了再给,有些家钱不凑手,肉钱一直拖欠很多年,主人也不催还。主人家为酬谢全村人帮忙,会把猪血炖一大锅萝卜菜,给全村人每家送一碗。
       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过年蒸馍炸油馍是盛事,女人们蒸馍也蒸得讲究。糖包子、菜包子、肉包子,应有尽有。出笼的蒸馍,白白胖胖,预示着来年大吉大利;炸出的油馍,黄亮亮的,蓬蓬松松,预示着来年顺顺利利,一家人心里美滋滋的。家家户户都要蒸几笼馍,还要炸一锅笼甚至更多的油馍、丸子、菜团等,一部分留作自己食用和招待客人,一部分用作走亲戚。孩子们不讲究,老往灶房里钻,吃了油馍吃蒸馍,没了饥饱,尽情享受着这只有在过年时才可以享受到美味佳肴。
       三十,捏鼻儿。最令人欢乐的是阖家团聚包饺子,母亲破例在饺子馅里加入些肉,而且还特意在一个饺子里面包着一个钢镚儿,说谁吃到包着钢镚儿的饺子最有福,一年走红运,吃饺子的时候,一家人都格外留意那个特别的饺子。
       腊月也是乡村婚嫁高峰。一进入腊月,每天都是好日子,村里隔三岔五,娶媳妇的,嫁闺女的,迎来送往,娶媳迎亲,好不热闹,成为乡村一道最热闹、最靓丽的风景。小时候一直不明白,山村人为啥要赶在腊月里娶儿媳嫁闺女,大人们说腊月里“天天都是好日子”。长大才稍稍明白,也许这个时节是农闲的时间,亲戚邻居好上门帮忙,也因为那时没有什么冰箱冰柜的,待客的食品好储存吧。山村里一家有喜事,是全村人的事。谁家门上贴起大大的红囍字,村里的男女老少就会聚集到这家“忙喜”。男人们把自己家里桌椅板凳、餐具、茶壶、碗筷拿过来,不足了再到上下沟邻村借;女人们把自己自留地产的萝卜、葱蒜芫荽等蔬菜凑过来,这些吃了是不用还的。婚宴当天,本村人一般是不坐席的,支客(负责婚宴的人)统筹安排,男人们端盘子、上茶,女人们洗菜、烧火、刷盘子,一切井然有序。小孩儿们在旁边转着眼馋,大人们一般不让往桌上坐。第二天左邻右舍再帮着主人家把婚宴的家具归还了,才算了事。山村里那淳朴的民风民俗真令现代人汗颜!
       腊月的日历一页页的撕去,除夕的日子一天天的临近,年味在人们忙碌的身影里越来越浓!孩子们试穿了一遍又一遍的新衣新帽,女人们包好了一锅拍儿一锅拍儿的饺子,打好了贴春联的糨糊,男人就开始贴对子,图个喜庆一般是有多少门,就贴多少副,不管门面大小,上下联和横批都贴全,牛棚、猪圈、茅房、鸡舍也不例外,就连粮食缸上也贴上了“五谷丰登”,院子里的树上也贴上了“枝叶茂盛”。堂屋的报条最长,从山墙顶直垂到地面,“四季来财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荣华富贵阖家安康岁岁平安心想事成大吉大利……”贺年词令多得一口气念不完。父亲高小毕业,在我们那小山沟里还算个“秀才”,每年全村的对联基本都是父亲免费承包了,等写完了全村家家户户的对子,我们家几乎年年都是摸着黑把对联贴上。 
       腊月三十过大年,一顿团圆饭,是过大年的主题曲。团圆饭其实很简单,也就是全家人围坐桌旁吃顿饺子而已,一家老小,边吃边乐,谈笑畅叙,享受着骨肉亲情的快乐。
       过年讲究的是“三十晚上火,十五晚上灯”。除夕夜,不等月尽天黑,家家堂屋的木疙瘩火,就已燃得通红。吃了团圆饭,一家人就围坐在火堆边烤着火“熬年夜”守岁,预示着来年一家人团团圆圆,日子红红火火。守岁既是对旧岁的惜别留恋,也是对新年的来临寄于美好希望,小孩子也被大人逼着熬夜。那时还没有春晚,农村也没有电视机,一家人围着火闲聊,守着盼着,辞去旧岁,迎来新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山乡人就是从这庄严神圣的年气里走过来,从古走到今,走过贫穷,走过幸福快乐,走过家乡的灵魂,走过年年岁岁的轮回!

       下篇:过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 大年初一,天还不亮,小山村就被爆竹声唤醒。那时,山村人不像现代人这么讲究,非要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时燃放鞭炮,辞旧迎新,只在初一的凌晨燃放鞭炮。先是一家的鞭炮响起,接着各家的鞭炮屡屡续续响起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声声,山村像一座鞭炮声奏响的大舞台,鞭炮声一片,当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穿入云霄响彻乡村时,“年”终于迈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而来。
       过年的礼数特多。清楚记得,父亲起床后洗了手,在家里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上油馍、酒肉等供品,然后恭恭敬敬的跪拜,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家人平平安安,并许下新春的祝愿。年幼时,不懂父亲这样做的意义,但从父亲的庄重虔诚里,模模糊糊明白了父亲对先灵的敬重和对神灵的敬畏,土墙屋子里透出蜡烛和煤油灯的亮光,照得门前的小院一片通明。在苦难日子中挣扎的父亲,只有在这一刻,脸上才露出了一丝丝欣慰的笑容。
孩子们被村子的鞭炮声叫醒了,早早起来提着灯笼四处捡拾鞭炮。那年月,家家户户日子不宽裕,小孩子想买串爆竹玩,也成了奢侈的事。于是,小伙伴们除夕夜有约在先。当初一早晨听到窗外的鞭炮声,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穿好衣服,跑出家门,循着噼啪的鞭炮声,挨门挨户捡拾残炮。
       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和小伙伴们走到堂哥家门口。堂哥正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长串鞭炮在大门口燃放。小伙伴们看着就馋眼了,一个胆大的家伙上前去抢。结果一串鞭炮掉到了地上,仍在"噼里啪啦"地响。小伙伴们毫不畏惧,奋不顾身冲上去,用脚踩,用手捻,火星沫子溅到身上,烧痛了手,熏黑了脸,弄脏了新衣,踏脏了新鞋,也全然不顾。我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在黎明前的暮色里四处疯跑,忽而村东,忽而村西,不觉得累,不觉得冷。到了天明,我们把家家户户的门前“检查”够遍了,每人捡了半口袋有半截捻儿的或没捻儿的哑炮,随后聚在一起竞相炫耀。然后,我们便各自回家,偷偷摸摸拿出火柴,将捡来的残炮在院子里或田间地头燃放。有引线的重新燃放,因引线短而伤了手的事时有发生;那些没捻儿的鞭炮,要么用石头或斧头砸响,要么折断直接点燃,“哧溜”一下化为灰烬。要么把里边的炮灰倒出来,放在一起,用火柴点着,“磁磁”响,还发出亮光,耀眼夺目,大家开心得哇哇叫,那是我们过年里最快乐的事了。
       正月初一都兴吃扁食(饺子),吃过扁食之后,拜年,发压岁钱。父亲会给我们兄弟姊妹发几毛钱压岁钱,然后我们再去给祖父祖母拜年。祖父祖母把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分发给我们,五毛或一块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念想。
       大年初一,村里人都不出门,也不干活,人人都完全放松下来,三五成群爬上村子的山头,坐在坡头聊天,一年里只有这个时候才是自由的清闲的。
       正月初二,村子人家就又开始忙乎起来,走亲戚的走亲戚,待客的待客。忙活了一年,亲戚很少来往。趁过年时相互走动走动,增进感情。一连几天,村头小道上行人不断,随处可见出出进进挎着篮子走亲访友的人,村子里处处炊烟缭绕,酒肉飘香。
       春节里最繁琐的事就是走亲戚。大人们要在家里接待来客,孩子们是走亲戚的主力军。初二一大早,我们兄妹被母亲早早唤醒,每人分一个或两个篮子,每个篮子里盛二十几个油馍、几个豆包和一包挂面,一包散糖,然后挎篮出门走亲戚。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一点了,又换成一包果子或一瓶罐头,篮子上面用一条毛巾或几片蒸馍叶盖着。亲戚分远近,礼物有轻重。每天走亲戚,母亲都要仔细安排,从“老亲”走起,舅爷家、舅家、姑家、姨家,“七姑八舅”挨着走,就连馍篮子哪个篮子去哪家母亲也提前定好的,回来后母亲还要清点一下油馍和挂面包子,看看每家亲戚取几个油馍几籽面,便于人家回访时心里有数。母亲憨厚大方,亲戚回访时总是“下不了手”,只是象征性地取一点儿。
       那时走亲戚主要是“肩挑步行”,名副其实的“走亲戚”。初二一大早,大人就把我们叫起来,把准备好的油馍篮子,交给我们,催我们赶快走,免得去晚了,赶不上吃饭。在母亲再三的催促下,我们极不情愿地担起油馍篮子加入了走亲戚的大军。山乡的小路上,走出了一行行走亲戚的人,似一条条小溪,蜿蜒游动,最后汇入大路上那浩大的队伍中,或向东或向西,或向南或向北,流向四面八方……就这样,七姑八姨、内表外表,嫡亲远亲,旁亲干亲,今日东沟,明日西坡,你来他往。亲戚走到最后,馍被刮干了,挂面包穿来穿去半空了,果包子也被我们偷偷掏吃成空包了! “亲戚走到初七八,没了豆腐没了渣”,串不完的亲戚,到“灯节”接着走。
       我们喜欢去外婆家走亲戚。因为外婆除了给我们收藏有好吃的(秋季,外婆总要挑拣一些花生,私藏一些吃嘴儿的给我们留着),每年还给我们五角或一块的压岁钱。每次临走,外婆偷偷塞给我们压岁钱时,总要小心翼翼咛嘱“别让你舅舅看见了”。不过,春节所挣的压岁钱,回来后经常被母亲“没收”了,说是“先存这里,开学了买作业本缴书杂费”或者“给客人家的孩子还发压岁钱”,反正压岁钱很少归我们所有!
       正月里一边过年,还得一边观气象、测年景。因为年初的每个日子都有说法,“一鸡二犬三猫四老鼠五牛六猪七人八谷九豆十麦”,那个日子晴朗,所对应的那种物质就兴旺发达,反之就不景气。当然,最重要的日子是初七,         初七管人。若这天天气阴郁,就预示这年人可能多灾多难、不健康,就要多加小心和防备;若这天天气晴好,就预示着这一年人平安健康。
       春节里,村民们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看大戏了。腊月里,大队干部就从各个生产队选拔能唱戏的人才,招集到大队集中排戏,生活花销由各个生产队分摊。春节一到,初一就“起戏”,一直唱到过了灯节才“散戏”,年年如此。
       看夜戏,我印象特别深刻。开演当晚,挂着汽油灯的戏台前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一阵紧锣密鼓之后,二胡一拉,帮腔完毕,身着美丽戏装的女旦便碎步而出,腰肢纤细,婀娜多姿。一颦一笑,皆训练有素,与专业戏子没什么两样。未等开口行腔,这袅袅娜娜、款款有韵的亮相,已赢得满场喝彩。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各路人马一一登场。然而,最让人们叹为观止的还是女旦的身段与台步,水袖和眼神,那一招一式、一枝一叶,拈襟揽袖,曳裙拖琚,确乎带动了整个舞台跟随她一起婆娑摇曳。传统的戏曲艺术,其故事并未有迷局般的复杂,且人的忠奸褒贬、性格特征,都被描画在了脸上。然而,观众却能在欣赏那些戏人唱腔身段的表演中如醉如痴,在那剧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正义逻辑中陶然怡乐。
       四十多年过去了,儿时春节看大戏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人们扛着靠椅小凳从四面八方云集到大队部的那份热闹;戏场里,男女老少引颈观望的那份专注以及维持秩序的人拿着树枝满场吆喝的声音,至今记忆犹新,恍如昨日。《红灯记》《沙家浜》《陈三良爬堂》《大祭桩》《王宝钏》等戏剧,至今耳熟能详,高兴时还能哼几句呢!春节“看戏”是乡下人过春节的主要寄托,哪一年没成戏,人们似乎精神上没有了着落,有戏的春节不寂寞,有戏的童年不寂寞!
        正月十五元宵节,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家家户户门口挂起彩灯,十五上坟祭祖,十五夜晚一家人像吃年夜饭一样吃团圆饭、品元宵。有的村子还举办耍龙灯、舞狮子、猜灯谜等民俗表演活动,将过年的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元宵一过,年就算过完了,村民们又开始扶犁扬鞭,开始春耕,开始在希望的田野里播种新年的愿望。
       童年时光渐行渐远,一同翻篇的还有那些苦难的日子。如今,生活富裕了,平常的日子也像过年,想吃啥有啥,想穿啥买啥。过年,再不必为置办年货而熬煎,集市一趟,吃的穿的,样样齐全,应有尽有。除夕夜,家家户户早早地准备停当了一切,坐在电视前,看春晚,享天伦之乐。初一早上孩子们再不必早早起来奔跑在家家户户的门前,为争一个没捻的鞭炮而面红耳赤;走亲戚也以车代步,再不必挑着油馍篮子,走村串巷……可我总忆起童年时和伙伴们提着灯笼抢争残炮的情形,老想着那长长的走亲戚的人群,总渴盼再回到那露天剧场看一场咱老百姓自己演的戏… 
       时光匆匆,往事如烟,然而,那曾经的年味,曾经的年事,依旧鲜活,依旧真切,让人不能释怀。无论走多远,身在何地,我依然想念故乡那个小村庄,想念那记忆中的家;想念那山边的老屋,村头的老井,村口的石磨石碾石臼;怀念那热闹的团聚,怀念父亲的虔诚祝福、母亲的温声絮语;怀念那些腊月的味道:那香喷喷的佳肴,那酸菜点制的鲜嫩可口的豆腐脑儿,那刚出锅的热油馍,那沾着汤汁只有些许碎肉的骨头,那萝卜馅饺子,还有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的馋像,这无尽的乡愁,终究是想不开、忘不了、放不下、淡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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